在厦门大学嘉庚学院的图书馆里，笔者见到了台籍教师、建筑学院教授兼副院长李鎨翰。他旅德11年，在柏林工业大学建筑学院完成本、硕、博连读，是德国注册建筑师。德国是辩证法的故乡，李鎨翰在那里浸润多年，思维中自然地带着辩证的眼光——即便是在乡建乡创的田野里，他谈论的也总是关于小与大、旧与新、传承与创新。

李鎨翰教授（左三）组织学生赴泉州市安溪县西坪镇铁观音发源地核心区开展实践活动。

小乡村 大文化

　　留学德国名校10年，任教台湾成功大学10年，博士生导师、德国注册建筑师、台湾景观环境学会名誉理事长……这样的履历和头衔，放在哪里都足够耀眼，可在2015年初，李鎨翰做了一个让身边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辞去台湾顶尖大学的教职，举家迁居大陆，到厦门大学嘉庚学院任教。

　　旁人追问缘由，他只淡淡地回了一句：“不惑之年，做不惑的选择。”

　　他并非一时冲动。在台湾执教多年，他最深的困惑是教育与实践的脱节。“知识最终的归宿是发挥实际效用。图纸变成高楼，科研成果带来社会效益，那才是当老师的成就感。”而在台湾，这样的闭环越来越难实现。于是，他把目光投向海峡对岸，大陆有广阔的田野、蓬勃的乡村，以及无数等待落地的图纸。

　　到嘉庚学院不久，李鎨翰便带着学生走进田野。他们的第一站，是漳州市龙海区港尾镇城外村的浦西城堡。这座城堡是浦西黄氏先民早年迁徙台湾的出发地，新北市黄氏宗亲会曾多次组织返乡祭祖。测绘、修复、活化——李鎨翰心里清楚，他要做的不是修一座老房子，而是为两岸宗亲搭一座回家的桥。“乡村振兴，既要塑形，也要铸魂。”这也是他接手每一个项目的信条。

　　泉州晋江市是李鎨翰的祖籍地。临行前，父亲嘱托他，有机会一定回晋江续上李氏家脉。几年寻访未果，却在福建省青年建筑师协会的牵线下，他接到了在大陆的第一个乡建乡创项目——晋江市东石镇潘山村。潘山村是“木雕之乡”，木雕产业年产值过亿元，村里还有国家一级工艺美术大师郑银聘。郑银聘一刀一锤雕刻的300多座潘山庙宇木雕被带往台湾。李鎨翰怀着敬畏之心走进潘山村，带着团队在村庄的重要节点，将木雕元素嵌入建筑外立面。他还计划在这里建一条闽台交流走廊，让手艺的源头与流传在这条巷子里相遇。

小改造 大提升

　　李鎨翰从城外村起步，开始了他的乡土实践。

　　南平邵武市拿口镇界竹村，是南宋《沧浪诗话》作者严羽的故里。李鎨翰的团队来到这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画图纸，而是读诗。他们从严羽的诗文中提取意象，寻找村庄的文化密码。改造不是大拆大建，而是“有机更新”——这是建筑学家吴良镛先生改造北京菊儿胡同的理念，也是李鎨翰始终秉持的方法。他称之为“小改造，大提升”。

　　小改造如何做出大文章？李鎨翰有自己的一套：坚持“三当地”——当地材料、当地工艺、当地工匠；追求“三可”——生态、文化、经济上可复制、可推广、可持续发展。修复一栋古厝，团队要绘制上百张精细图纸，大到结构加固，小到窗棂纹样，每一处都有据可依。当地人看不懂：“修个老房子，用得着这么较真？”李鎨翰说：“精细，是为了让后续的施工单位算得准、修得对；较真，是为了让历史留下来。”

　　拿口镇的项目里，有两件事令人印象深刻。

　　镇上的古民居老二居要改造成“水马驿”主题民宿，原外墙上有一根从一楼贯通到三楼的烟囱，突兀地立在那里。拆掉，就抹去了老建筑的记忆；留着，又与环境格格不入。李鎨翰站在楼下看了很久，最后决定：把烟囱改成一个“拿”字雕塑。一竖一横，化入砖墙，严羽那句“言有尽而意无穷”，竟在这根老烟囱上落了地。

　　另一件事是关于一面墙。老二居一楼的过道墙面，设计团队以仿古青砖贴面，刻意用三种不同深浅的灰色砖进行不规则铺贴，想要呈现老墙斑驳的岁月感。当地师傅贴完一面墙，怎么看都觉得“乱”，自作主张在对面贴出整整齐齐的几何图案——当地人自建房都爱这么贴。设计团队发现后立刻叫停，要求敲掉重贴。镇干部有些为难：“都贴好了，将就一下吧？”李鎨翰没有让步。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和镇干部讲什么叫“修旧如旧”，什么叫“历史质感”。墙最后还是敲掉了，重新贴出斑驳的样子。后来有村民路过，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说：“这墙，是我小时候见过的样子。”

　　2021年底，拿口镇的人居环境项目获评福建省集镇环境整治样板项目建设类别的第二名，获得300万元鼓励金。李鎨翰领奖时说，这份荣誉归功于镇村干群的理解，也是与福州大学张鹰教授团队的共创共享。闽台联合驻村模式，正是福建的创新探索，并已获得住房和城乡建设部“中国人居环境范例奖”。

小团队 大作用

　　近年来，福建以乡村振兴为舞台，以乡建乡创为桥梁，吸引越来越多的台湾建筑师和文创团队跨海而来。全省1.4万多个村庄，大多存在资源挖掘不深、产业造血不足、文化保护困难状况，“千村一面”仍是难解的题。而台湾“社区总体营造”有着30年的经验积累，人才济济，却囿于岛内市场有限。两岸互补，恰逢其时。

　　有人不理解李鎨翰的选择。在大数据、人工智能时代，一个建筑学教授，为什么整天在田里“玩泥巴”？但李鎨翰认为，他手里的泥巴，是生土。生土建筑，用土坯夯筑墙体，废弃后捣碎仍可归田，生态、文化意涵深厚。李鎨翰定居大陆后，一头扎进生土建筑的研究与实践。他带领团队反复试验，改良夯土配方，设计预制模具，把几千年历史的“泥巴墙”带进现代建筑体系。如今，他已获得夯土公共座椅等10余项实用新型专利，以及夯土墙模具及其使用方法等6项发明专利。

　　2018年，李鎨翰当选中国建筑学会生土建筑分会理事，成为该分会第一位台籍理事。同年4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哲学与人文科学理事会执行委员会会议在嘉庚学院举办，闽南建筑夯土技艺作为主题活动之一，受到国际学者的高度评价。

　　李鎨翰的团队只是百余个在闽台湾乡建乡创团队中的一个缩影。他们不是大型设计院，没有动辄上百人的规模，却以轻巧灵活的“小团队”模式，扎根田野、陪伴乡村，培育出一批闽台合作优秀样板。这些样板不仅在福建落地，还被复制推广到浙江、江西、宁夏等地。

　　从一个乡村到另一个乡村，从一根烟囱到一面老墙——李鎨翰用自己的方式，见证着一种小而有力的融合。他说：“乡建乡创，让我们筑梦圆梦。”

　　小乡村里，有千年文脉；小改造中，有用心良苦。而小团队背后，是大国乡土与两岸融合的梦照进现实。